永恒的果园
在二十世纪即将到来的那个清晨,桥本真一(Shinichi Hashimoto)正启程前往夏威夷。他是成千上万最早到夏威夷群岛找寻工作机会的日本劳工之一。当他乘坐的船只抵达檀香山时,碰巧遇上这座城市历史上戏剧性一刻:檀香山因爆发鼠疫被隔离检疫,一把想要摧毁瘟疫肆虐的房舍的无名火,却失控将唐人街焚毁殆尽。

于是这艘船避开危险,继续航向茂宜岛的汉纳(Häna)。真一上岸后,在奈伊库(Nähiku)附近一处橡胶园里找到了工作。这份工作相当辛苦:每天得花上十个钟头为橡胶树与满布石砾的火山岩地奋战,日薪却仅有0.50美元。大多数在田里干活的日本人都是单身汉,一心只想赚够钱带回故乡。但真一不同,他把妻小一起带来,准备长期定居于此。

1915年,橡胶种植业面临倒闭风潮,真一存的钱已足以买下一座属于自己的农场。他在库拉(Kula)一个偏僻的地方买了块十英亩的土地,三分之一的路都在这座岛屿最巨大壮观的眠火山哈雷阿卡拉(Haleakalä)之上,视野十分辽阔,据说可以望见峰顶、中间的低谷、以及两处闪亮的海岸线。

这块土地也有它的缺点:联外道路比条骡子走的小路宽不了多少、地面陡峭多岩石、冬天的空气凛冽冰冷、水源短缺。和位在岸边雨林区的奈伊库有着极大的差异。这片干燥的土地年均雨量仅约30英吋,有时夜里的气温甚至会降到华氏40度以下。这样的气候条件对人类虽然充满了挑战性,但真一发现,对某一种水果而言却是十分完美的,也就是:柿子。

柿子在日本向来备受尊崇,日本农夫栽植这种秋天的水果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长久以来,亚洲艺术家们也经常藉由传统木雕和诗歌称颂这迷人的落叶乔木。17世纪著名诗人松尾芭蕉(Bashō)所写的俳句便明确地反映出它的重要性:

「一座逐渐老去的村庄,
   没有一间房舍,
   没有一棵柿子树相伴。」

柿子的原产地在日本、中国、缅甸和喜马拉雅山脉,但它英文名字却是从加拿大原住民的阿冈昆(Algonquin)话演变而来的。北美洲也有当地产的柿子—一种较小、却非常涩的水果,和它香甜甘美的远东表兄弟根本没法子比。被称做kaki的日本柿子和第一批日本移民一起渡海西来。真一把所有财产押注在他从祖国带来的甜美水果上,十英亩土地的一半种了500棵柿子树;另一半,除了腾出一个住所的空间外全种了蔬菜。将近一个世纪后,这座果园依然屹立不摇,仍为他的后代子孙生产着丰美的果实:活脱一个小农场成功扶养家庭和共同小区的铁证。

真一的曾孙克拉克桥本(Clark Hashimoto)—“桥本柿园”的现任老板—带着一个小团体参访他的果园。十一月的此时,正逢柿子为期两个月的旺季,桥本家族的所有成员都齐聚在这里帮忙采收。真一把农场交给儿子勇(Isami)后,勇又把它交给他的儿子约翰(John),约翰再将它传给自己的儿子克拉克。现任地主在母亲、妻子以及四个兄弟姐妹、兄弟姐妹的配偶、和一大堆子女和儿孙的协助下经营他们的家族事业。算起来桥本家至少也有六代人在这片土地耕作过。

克拉克的导览因诱人的风景而中断,禁不起诱惑的访客纷纷停下脚步抢着拍照。这也难怪,秋天的果园散发出媲美新英格兰森林的美丽色彩和光泽。在交织着金色、赭色、褐紫红和粉红色的树叶覆盖下,细长的灰色树枝悬挂着沉甸甸的橘色果实,彷佛被从里面点燃了火花似的,个个闪闪发亮。

置身这座柿树林间有一种回到过去的感觉,树丛间的人行步道早在采摘机器发明之前就已存在,也从未拓宽过。随处可见靠着树干放置的梯子,好像准备好让人可以随时上去采摘长在高处的水果。许多树木都被白色木制支架团团围住,以免结实累累的枝枒会因承受不住那么多水果的重量而断裂。

克拉克仔细说明maru、hachiya 和 fuyu这三种果园里的柿子。最先成熟的maru,目前已采收完成。它的单宁太高,生吃会太涩。桥本家族用干冰降低皱褶基因的方式改良,24小时后,原本酸涩的水果就变得跟糖果一样甜。克拉克说,maru黄色的外皮上参杂着一块块糖棕色,不像fuyu的橘色光泽那样漂亮,但尝起来却更美味。在历史上,冥思的佛教徒都将柿子视为心灵的转化--从苦涩无知转化到甜美智慧的象征。

Hachiya的品种尝起来也较涩。它的外型大如垒球,底部有个尖头,采摘下来之后,就被丢在长台上,直到完全成熟。熟了之后,它和细薄的外皮连在一起的果肉就像甜甜的果冻一样,得用汤匙挖着吃。园内只有十几株Hachiya的果树,maru有250株左右,剩下的两百多株都是fuyu—杂货店内最常见到的品种。这些个头不大,外形像南瓜的柿子成熟后口感爽脆,树上现采的吃起来就像苹果般鲜甜。这还只是开始,参加导览的客人鱼贯进入加工小屋,试图挖掘柿子的所有潜能。

这是一个特殊的场合:一个由库普茂宜(Kupu Maui)主办的农场晚宴。库普是一家可以让人在食材生长现场享用美食的临时餐厅。桥本家40年代的农场建筑已被改造成优雅的晚宴大厅。角落的临时厨房里,厨师林登本田(Lyndon Honda)赶工完成一顿感恩节大餐。菜单上满是柿子风味佳肴,包括内馅、杂烩、调味酱、奶酪、以及油炸绿柿子。最后一项—小小、酸酸咸咸、轮状的精华—更是好吃到让客人忍不住从彼此的色拉盘中偷偷拿走它们。

克拉克和家人坐在主桌,看着既高兴又困惑的客人们对着每道菜发出连连惊叹,一边又对窗外诗画般的景色赞赏有加。克拉克的母亲花子桥本(Hanako Hashimoto)坐在他身旁。这位94岁的女性大家长和外头那些令人肃然起敬的树木同龄。她在这只有一间房的简陋小屋里扶养家人—她和丈夫约翰、他们的五个孩子、约翰的父母总共九个人一起住在这里,直到隔壁那间较大的房子落成。她的家人知道如何简单过生活,以及如何互相扶持合作。

花子微笑时,眼睛就会消失在弦月般的皱纹后方。尽管都这把年纪了,她还是一样爽朗、精力充沛,特别是在谈到她最喜欢的水果的时候。她的丈夫约翰是一位野心勃勃的农学家:他用杏仁、核桃、杏桃、梅子和桃子树做实验。「凯尔西(Kelsey)青梅很好吃,」花子回忆道,「我想念它的味道!」除了柿子以外,约翰试验后留下的还有释迦和枇杷。后者是从日本进口的大型、上等品种。

由于两个月的柿子丰收期仍不足以喂饱这么多张嗷嗷待哺的嘴,约翰和花子便种植结球甘蓝来贴补家用。「这里生产的甘蓝和洋葱最甜,」花子说,「就算离这里只有几英哩,就没那么甜了。」她把一切归功于她最熟悉的土壤。这倒不假,果园坐落于上库拉(Upper Kula)普雷夫基(Pulehuiki Road)路上一个的绝佳地点,正巧位于哈雷阿卡拉(Haleakalä)两次不同喷发的会合处:库拉和汉纳(Häna)火山系—因而土壤排水良好、土质肥沃,非常适合耕种。

约翰于2007年以90岁高龄去世之前,都和花子在旷野中并肩工作。他们穿上法兰绒抵挡库拉冷冽的空气,种植蔬菜、修剪树木以及采摘水果。「他们供我们所有孩子上大学,」克拉克自豪地说:「我们都有文凭。」花子面带微笑看着他,让人觉得如果她的身体还可以的话,即使重来一遍她也毫无怨言。她点点头:「 我必须很努力工作。」

花子和约翰在2003年把农场的经营权交给克拉克和他的妻子洁姬(Jackie),当约翰协助地方成立茂宜农民合作社(Maui Farmers’ Cooperative),倡议帮助当地农民降低成本,保持竞争力的同时;他的儿子也从事着类似的工作—在夏威夷大学热带农业和人力资源学院担任县政府分支机构代理。「我这辈子一直在帮助农民。」克拉克说。

他透过旧有加工室的扩建、和新盖一间干燥室使自己的果园更进步。由于照顾树木方法的改善,桥本柿园创下近几年来的丰收纪录。同时,先前曾在鲍德温高中(Baldwin High School)担任家政教师的洁姬为了让因撞伤或挫伤可能被丢弃的水果获得妥善利用,也努力研发各种创意食谱,她的成果包括柿子果酱、奶油和调配好的司康材料。这种司康曾出现在库普茂宜的晚宴中,并且大受欢迎。

克拉克预料,当老一辈开始凋零后,日本农民原有的利息优惠也可能会逐渐消失。本地对柿子的需求却反而开始上扬。「我们可以制定我们的价格。」他说。但经营成本也随着柿子的价格不断攀升。他最近正在研究要花多少代价才能汰换掉他的古董分拣机—一台可爱的蓝绿色前朝遗物,可以让水果轻缓地翻滚进一个圆形的平台。「工厂不再生产这种机器了,」他摇着头说:「新的机器都是用计算机控制的红外线挑出撞伤…,而它们要五十万美元。」

多年来,桥本家人除了致力提升自家农场外,对于协助其他内陆农场的生存也不余遗力。过去十年中,有许多茂宜的家庭农场因遭受欺压和现代化发展而消失,他们的下一代在面对是否要在农场上工作的挑战时,就认定前景不佳而放弃。但桥本家人却找到一套适用于他们当时生活的工作规律。因为柿子在春天来临前会一直保持休眠状态,是一种相当容易照料的作物。当秋收的季节到来时,这个大家庭趁着周末全部聚集起来挑选、分类和打包水果。其中一个人志愿替大家做午餐。收获季在12月结束后,克拉克便开始他一整年的工作,修理老旧的木头支架和修剪园内的500棵果树。爬上梯子顶端,决定哪些细枝要剪断、哪些要保留是件冗长乏味的工作,所以他希望能尽快交棒给他儿子。「光靠种柿子是没办法过活的,」他说:「不过,它对于维持家族传统和赚些额外的度假费用倒还不错。」

柿子迷们年年爬上普雷夫基陡峭、蜿蜒的道路,只为购买自己最爱的水果:现场销售占了农场营收总额的百分之五十以上。沿途开车,眼尖的人可能可以看到在雾霭蒙蒙的果园里搜寻落果的环颈雉。许多到访的客人都是桥本家的老朋友,当花子、洁姬或其中一个小孩在帮水果分类拣进木箱时,他们便会留下来聊天。而最顶级的柿子则被小心翼翼地放入纸盒里—八磅卖20美元。

「25年前柿子不像现在这么受欢迎,」克拉克说。「现在我们的产量一直不够。」他说的没错。需求超过供给,而且几乎所有夏威夷种植的柿子都来自他的农场和他普雷夫基路上的邻居们。花子也回忆起过往:「那些青梅很美味,」她说:「但树却没能像柿子那样存活下来。」

翻译/郑惠如